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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孙吴统治者之尚巫及其对待道教、佛教之政策

      (二)孙权之尊崇方士及其道术

      孙权是孙吴最重要的统治者,不仅在位时间长,而且集权程度也高。孙权在道术信仰方面颇为痴迷,与诸多方术之士交往甚密,其中可考者主要有:吴范,《三国志》卷六三《吴书·吴范传》载其会稽上虞人,“以治历数,知风气,闻于郡中。举有道,诣京都,世乱不行。会孙权起于东南,范委身服事,每有灾祥,辄推数言状,其术多效,遂以显名”。他善于预测,“占验明审”,孙权任为骑都尉、领太史令,“数从访问,欲知其决。范秘惜其术,不以至要语权。权由是恨之”。孙权本封其为都亭侯,“诏临当出,权恚其爱道于己也,削除其名”[3]。黄武五年,吴范卒,“于是业绝。权追思之,募三州有能举知术数如吴范、赵达者,封千户侯,卒无所得”。

      刘敦,《三国志》卷六三《吴书·刘敦传》载其平原人,汉末避乱南徙,“以明天官达占数显于南土。每有水旱寇贼,皆先时处期,无不中者”,后归孙权,“敦于诸术皆善,尤明太乙,皆能推演其事,穷尽要妙,著书百余篇,名儒刁玄称以为奇。敦亦宝爱其术,不以告人,故世莫得而明也”。

      赵达,《三国志》卷六三《吴书·赵达传》载其河南人,“治九宫一算之术,究其微旨,是以能应机立决,对问若神,至计飞蝗,射隐伏,无不中效”。赵达善于计算,但其撒豆计数、“至计飞蝗”之类,似乎过于神奇。赵达亦“宝惜其术,自阚泽、殷礼皆名儒善士,亲屈节就学,达秘而不告”。又载:“初,孙权行师征伐,每令达有所推步,皆如其言。权问其法,达终不语,由此见薄,禄位不至。”

      以上三人长于推测、计算,尽管他们为提高身价,故弄玄虚,但毕竟尚有可以占验的实际效能,因而孙权用其参与军政活动,在当时受到人们的赞誉。[4]此外,孙权交结之术士则多以变幻莫测为能事者,有的则为某些道教流派之先祖。如葛玄,时人称葛仙公,《三国志》卷六三注引《抱朴子》载:

      时有葛仙公者,每饮酒醉,常入人家门前水中卧,竞日乃出。曾从吴主别,到洌州,还遇大风,百官船多没,仙公船亦沉沦,吴主甚怅恨。明日使人钩求公船,而登高以望焉。久之,见公步从水上来,衣履不沾,而有酒色。既见而言曰:“臣昨侍从而伍子胥见请,暂过设酒,忽忽不得,即委之。”

      《太平广记》卷七一《道术一》引《神仙传》载:“葛玄字孝先,从左元放受九丹金液仙经,未及合作。常服饵术,尤长于治病,鬼魅皆见形,或遣或杀。能绝谷,连年不饥。能积薪烈火而坐其上,薪尽而衣冠不灼;饮酒一斛,便人深泉涧中卧,酒解乃出,身不濡湿。玄备览五经,又好谈论,好事少年数十人,从玄游学。……吴大帝请玄相见,欲加荣位,玄不听,求之不得,以客待之,常共游宴,坐上见道间人民请雨,帝曰:‘百姓请雨,安可得乎?’玄曰:‘易得耳。’即便书符著社中,一时之间,天地晦冥,大雨流注,中庭平地水尺余。帝曰:‘水宁可使有鱼乎?’玄曰:‘可。’复书符水中,须臾,有大鱼百许头,亦各长一二尺,走水中。帝曰:‘可食乎?’玄曰:‘可。’遂使取治之,乃真鱼也。”葛玄乃丹杨道教神仙派——“葛氏道”早期之代表,为晋代丹鼎派代表葛洪之叔祖。《晋书》卷七三《葛洪传》载:“葛洪字稚川,丹杨句容人也。祖系,吴大鸿胪。父悌,吴平后人晋,为邵陵太守,……从祖玄,吴时学道得仙,号曰葛仙公,以其炼丹秘书授弟子郑隐。洪就隐学,悉得其法焉。”[5]葛玄以炼丹求仙等术数深得孙权喜爱,《建康实录》卷二《吴太祖下》载:“帝初好道术,有事仙者葛玄,尝与游处,或止石头四望山所,或游于列洲。……帝重之,为方山立洞玄观,后玄白日升天。今方山犹有玄煮药铛及药臼在。”[6]

      介象,《三国志》卷六三注引葛洪《神仙传》载:

      仙人介象,字元则,会稽人,有诸方术。吴主闻之,征象到武昌,甚敬贵之,称为介君,为起宅,以御帐给之,赐遗前后累千金,从象学蔽形之术。试还后宫,及出殿门,莫有见者。又使象作变化,种瓜菜百果,皆立生可食。吴主共论绘鱼何者最关,象曰:“鲻鱼为上。”吴主曰:“论近道鱼耳,此出海中,安可得邪?”象曰:“可得耳。”乃令人于殿庭中方作掐,汲水满之,并求钩。象起饵之,垂纶均中。须臾,果得鲻鱼。吴主惊喜,问象曰:“可食不?”象曰:“故为陛下取以作生绘,安敢取不可食之物!”乃使厨下切之。吴主曰:“闻蜀使来,得蜀姜作齑甚好,恨尔时无此。”象曰:“蜀姜岂不易得,愿差所使者,并付直。”吴主指左右一人,以钱五十付之。象书一符,以著青竹杖中,使行人闭目骑杖,杖止,使买姜讫,复闭目。此人承其言骑杖,须臾止,已至成都,不知是何处,问人,人言是蜀市中,乃买姜。于时吴使张温先在蜀,既于市中相识,甚惊,便作书寄其家。此人卖姜毕,捉书负姜,骑杖闭目,须臾已还到吴,厨下切绘适了。

      《太平广记》卷一三引《神仙传》又载介象“如此幻法,种种变化,不可胜数。后告言病,帝遣左右姬侍,以美梨一奁赐象。象食之,须臾便死。帝埋葬之,以日中时死,晡时已至建业,所赐梨付苑中吏种之。吏后以表闻,先主已发棺视之,唯一符耳。帝思之,与立庙,时时躬往祭之。”《抱朴子内篇》卷一五《杂应篇》又载:“或问辟五兵之道。抱朴子曰:‘吾闻吴大皇帝曾从介先生受要道云,但知书北斗字及日月字便不畏白刃。帝以试左右数十人,常为先登锋陷阵,皆终身不伤也。”’孙权对介象敬称“介君”;,为其立宅,供给御帐,以御姬侍疾,为其立庙并躬祭之等,可见其间交往之密切。

      【注释】

      [3]

      吴范之所以秘其术,《三国志》卷六三{吴书·吴范传》注引《吴录》载:“范独心计,所以见重者术,术亡则身弃矣,故终不言。”术士以术自重,这是必然的,因此所有术士皆“宝爱其术”,绝不外传,但实际上究竟有无所谓秘术,只有天知道了。

      [4]

      《三国志》卷六三《吴书·赵达传》注引《吴录》载:“孙吴时皇象善书法,严武善围棋,宋寿善梦,曹不兴善画,孤城老妪能相人,及范、敦、达八人,世皆称妙,谓之八绝云。”

      [5]

      葛洪祖葛系,《三国志》卷六五《吴书·贺劭传》载又写作“葛奚”,历任太子少傅、大鸿胪。据《云笈七谶》卷六引《三洞经教部·三洞并序》,“仙公升化,令以所得《三洞真经》,一通传弟子,一通藏名山,一通付家门子孙与从弟少傅奚”。(《真一自然经》所载相同)因此,两晋之间的葛洪致力丹鼎求仙之术,就其渊源而言,显然有其家学的承继。

      [6]

      《建康实录》卷二《吴太祖下》此条下注引《舆地志》载孙权“赤乌二年,为(葛)玄于方山立观”。《六朝事迹编类》卷一O《神仙门》“洞玄观”条也载此,同书“青元观”条载:“《旧经》云:本吴朝仙公宅也。”同书卷一三《坟陵门》又载:“吴葛仙翁墓。吴太极左仙翁葛玄墓,在句容县西南一里。《郡国志》云:句曲有葛玄冢。”这都是有关葛玄的纪念性场所。

      又有介琰,《新辑搜神记》卷二载:“介琰者,不知何许人也。吴先主时从北来,云从其师白羊公人东海。琰与吴主相闻,吴主留琰,乃为琰架宫庙。一日之中,数四遣人往问起居,或见琰如十六七童子,或如壮年。吴主欲学术,琰以帝常多内御,积月不教也。”这里也说介琰能变化隐形,有长生之术,与介象事迹颇有相同之处。

      姚光,《三国志》卷六三注引《抱朴子》载:“又有姚光者,有火术。吴主身临试之,积荻数千束,使光坐其上,又以数千束荻裹之,因猛风而燔之。荻了尽,谓光当以化为烬,而光端坐灰中,振衣而起,把一卷书。吴主取其书视之,不能解也。”

      以上以葛玄、介象为代表的道术之士,虽身兼数技,但其核心是成仙之术,孙权与他们交往,绝非仅仅出于好奇而练习隐身遁形等幻术,而是希望能够长生不死。对此,孙权不仅与诸方术之士交往,而且效仿秦始皇海上求仙药的举动,《三国志·吴书·孙权传》载:

      (黄龙二年春正月)遣将军卫温、诸葛直将甲士浮海求夷洲及画洲。宜洲在海中,长老传言秦始皇帝遣方士徐福将童圌男童女数千人入海,求蓬莱神仙山及仙药,止此洲不还。世相承有数万家,其上人民,时有至会稽货布,会稽东县人海行,亦有遭风流移至直洲者。所在绝远,卒不可得至,但得夷洲·数千人还。三年春二月,……卫温、诸葛直皆以违诏无功,下狱诛。

      以往人们谈论孙权遣使浮海夷洲、宜州,或说其拓展海上交通,或说其意在扩大人口等等,这也许都是客观的结果,但实际上孙权的原始动机则是寻求仙药,以企长生不死。孙权的这一举动,显然与其身边的道术之士的蛊惑不无关系。[7]

      孙权不仅个人信仰上如此,而且他还组织造神,利用神灵帮助其统圌治。《三国志,吴书·孙权传》太元元年五月下载:

      初临海罗阳县有神,自称王表,周旋民间,语言饮食,与人无异,然不见其形。又有一婢,名纺绩。是月,遣中书郎李崇赍辅国将军罗阳王印绶迎表。表随崇俱出,与崇及所在郡守令长谈论,崇等无以易。所历山川,辄遣婢与其神相闻。秋七月,崇与表至,权于苍龙门外为立第舍,数使近臣赍酒食往。表说水旱小事,往往有验。

      孙权对隐形神人王表如此重视,也可印证上述他对葛玄、介象等人尊崇之事不尽为虚。但实际上,王表只是一个利用孙权崇巫尚道而大行欺骗之术的骗子,当孙权病重,“诸将吏数诣王表请福,表亡去。”[8]

      在造神方面,影响最大的是“蒋神”。《新辑搜神记》卷六“蒋子文”条说:

      蒋子文者,广陵人也。嗜酒好色,挑挞无度。常自谓己青骨,死当为神。汉末为秣陵尉,逐贼至钟山下,为贼击伤额,因解绶缚之,有顷遂死。及吴先主之初,其故吏见文于道头,乘白马,执白羽扇,侍从如平生。见者惊走,文进马追之,谓吏曰:“我当为此土地之神,以福尔下民耳。尔可宣告百姓,为我立祠,当有瑞应也;不尔,将有大咎。”是岁夏大疾疫,百姓辄相恐动,颇有窃祠之者矣。未几文又下巫祝曰:“吾将大启佑孙氏,宜为我立祠。不尔,将使虫入人耳为灾也。”孙主以为妖言。俄而果有小虫如鹿虻,入人耳皆死,医巫不能治,百姓愈恐。孙主尚未之信也,既而又下巫祝曰:“若不祀我,将又以火吏为灾。”是岁火灾大发,一日数十处。火渐延及公宫,孙主患之。时议者以为鬼有所归,乃不为厉,宜告飨,有以扶之。于是使使者封子文为中都侯,次弟子绪,为长水校尉,皆加印绶,为立庙堂。转号钟山为蒋山,以表其灵,今建康东北蒋山是也。自是灾诊止息,百姓遂大事之。

      所谓“吴先主”,即指孙权。据此可知,以蒋子文为神,在钟山立祠祭祀等,皆在孙权时得以确立,此后不断增饰附会,蒋子文的封爵由孙吴为侯,刘宋则晋爵为王,后则为帝,使得蒋神崇拜成为六朝以来江南地区突出的区域文化现象。[9]

      孙权在日常生活中也信奉巫术。《新辑搜神记》卷九载:“吴先主病,遣人于门观不祥。巫启见一鬼,著绢巾,似是大臣将相。其夜,先主梦见鲁肃来,衣巾如之。”[10]这里说孙权遇鬼生病,以巫为医,可见孙权宫廷中日常生活充满了巫筮气息。

      特别值得重视的是,孙权还与儒学朝臣讨论神仙方术,并引起个别朝臣的抗议。《三国志》卷五七《吴书·虞翻传》载:

      翻性疏直,数有酒失。权与张昭论及神仙,翻指昭曰:“彼皆死人,而语神仙,世岂有仙人邪!”权积怒非一,遂徙翻交州。

      张昭是很严肃的儒学重臣,孙权与之谈神仙,可见其笃好神仙之学。这里虞翻虽表示反对这种不经之论,但孙权也曾命其行占筮之术,《三国志·吴书·虞翻传》又载:“关羽既败,权使翻筮之,得《兑》下《坎》上,《节》,五爻变《临》,翻曰:‘不出二日,必当断头。’果如翻言。权曰:‘卿不及伏羲,可与东方朔为比矣。”’可见孙权之重巫筮在一定程度上还影响到江东的学风。

    本文相关人物: 孙权 孙皓 孙策 曹彰 于吉 孙坚 孙休 孙亮 葛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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