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三)孙休、孙皓之尊崇方士及其道术
由于孙权的倡导,其宫廷生活中充满着巫觋氛围,甚至连颇为理性的太子孙登也崇信道术。赤乌四年,孙登死前上疏孙权曰:“愿陛下弃忘臣身,割下流之恩,修黄老之术,笃养神光,加羞珍膳,广开神明之虑,以定无穷之业,则率土幸赖,臣死无恨。”孙登希望乃父“修黄老之术”,即希望孙权遵奉道术。[13]孙权之后,其他统治者无不崇尚巫术,与方士交往密切。如孙权子孙亮,据《三国志》卷四八《吴书·三嗣主传》,孙亮被废后,会稽郡有谣言孙亮当为天子,而孙亮则使巫祷祀。[14]
孙休,《抱朴子内篇》卷九《道意篇》:
吴有道士石春,每行气为人治病,辄不食,以须病者之愈,或百日,或一月乃食。吴景帝闻之曰,此但不久,必当饥死也。乃召取锁闭,令人备守之。春但求三二升水,如此一年余,春颜色更鲜悦,气力如故。景帝问之,可复堪几时?春言无限,可数十年,但恐老死耳,不忧饥也。乃罢遣之。
石春是一个有辟谷之术的道士,孙休甚感兴趣,石春坦言虽可不食而生,但无法避免“老死”,于是罢遣之。又,《三国志》卷六三注引《抱朴子》载:
吴景帝有疾,求觋视者。得一人。景帝欲试之,乃杀鹅而埋于苑中,架小屋,施床几,以妇人屐履服物著其上,乃使觋者视之。告曰:“若能说此冢中鬼妇人形状者,当加厚赏而即信矣。”竟日尽无言,帝推问之急,乃曰:“实不见有鬼,但见一白头鹅立墓上,所以不即白之,疑是鬼神变化作此相,当候其真形而定。无复移易,不知何故,不敢不以实上闻。”景帝乃厚赐之。然则鹅死亦有鬼也。[15]
孙休有疾,也求巫觋诊治。
吴后主孙皓时期,宫廷中巫觋之风甚盛。孙皓本人笃信巫术,其为政决策多与巫祝活动相关。[16]如其亲政后,第一件重大政治举措是为乃父孙和平反,迎奉孙和神灵回都,《三国志》卷五九《吴书·孙和传》注引《吴书》载孙皓“日夜相继,奉问神灵起居动止。巫觋言见和被服,颜色如平日,皓悲喜涕泪,悉召公卿尚书诣阙门下受赐。”[17]不仅如此,孙皓在迁都、北伐等一系列重大军政问题上都信从巫觋之言。《三国志》卷四八《吴书·孙皓传》注引《汉晋春秋》载:“初望气者云荆州有王气破扬州而建业宫不利,故皓徙武昌,遣使者发民掘荆州界大臣名家冢与山冈连者以厌之。”《三国志》卷六五《王蕃传》注引《江表传》也载:“皓用巫史之言,谓建业宫不利,乃西巡武昌,仍有迁都之意,恐群臣不从,乃大请会,赐将吏。”一些大臣利用孙皓迷信巫筮的心理,于是不断假造天命谶言,促成其北伐统一的闹剧,《三国志》卷四八《吴书·孙皓传》注引《江表传》载:
初丹杨刁玄使蜀,得司马徽与刘广论运命历数事。玄诈增其文以诳国人曰:“黄旗紫盖见于东南,终有天下者,荆、扬之君子!”又得中国降人,言寿春下有童谣曰:“吴天子当上。”皓闻之,喜曰:“此天命也。”即载其母妻子及后宫数千人,从牛渚陆道西上,云青盖入洛阳,以顺天命:行遇大雪,道途陷坏,兵士被甲持杖,百人共引一车,寒冻殆死。兵人不堪,皆曰:“若遇敌便当倒戈耳。”皓闯之,乃还-
这是刁玄等编造谶言。据《三国志》孙皓本传,当时不断有自然变异,如吴郡临平湖塞而忽通,“长老相传,此湖塞,天下乱,此湖开,天下平”云云;鄱阳又传言,历阳山有石文理成字,云“楚九州渚,吴九州都,扬州士·,作天子,四世治,太平始”;吴郡阳羡山又有巨石,“所在表为大瑞”,孙皓派大臣“封禅国山”。其实,这都是地方官员和巫师的编造,《三国志》孙皓本传注引《江表传》载历阳之石印出现,“下有祠屋,巫祝言石印神有三郎”,孙皓遣使“以太牢祭历山”,巫言“石印三郎说‘天下方太平”’,使者登梯看印文,“诈以朱书石作二十字,还以启皓”,孙皓以为是其获承天命之兆,于是“重遣使,以印绶拜三郎为王,又刻石立铭,褒赞灵德,以答休祥”。可见由于孙皓过度迷信巫觋之言,连其使者都参与伪造谶语。又,《三国志》孙皓本传注引干宝《晋纪》载:
陆抗之克步阐,皓意张大,乃使尚广筮并天下,遇《同人》之《颐》,对曰:“吉。庚子岁,青盖当入洛阳。”故孙皓不修其政,而恒有窥上国之志。是岁也实在庚子。
可见孙皓在宫中有专门的巫觋之徒,参与其军政决策。当然,这些胡言乱语必然导致孙皓决策的严重失误,引发严重的统治危机。
不过,特别具有讽刺意义的是,孙皓豢养了大量的巫觋术士,其中有些人竟然对孙皓的过度迷信不甚满意。《晋书》卷九五《艺术·陈训传》载:“陈训字道元,历阳人。少好秘学,天文、算历、阴阳、占侯无不毕综,尤善风角。孙皓以为奉禁都尉,使其占侯。皓政严酷,训知其必败而不敢言。时钱塘湖开,或言天下当太平,青盖人洛阳。皓以问训,训曰:‘臣止能望气,不能达湖之开塞。’退而告其友曰:‘青盖人洛,将有舆榇衔璧之事,非吉祥也。’寻而吴亡。”同书《戴洋传》又载戴洋乃吴兴长城人,“及长,善风角”,“为人短陋,无风望,然好道术,妙解占候卜数。吴末为台吏,知吴将亡,托病不仕”。陈训、戴洋这样的术士都以孙皓笃信巫觋而必亡,这真是对孙皓的一个极大讽刺。[18]对于孙皓迷信尤甚,极亲巫人方士,丁鼎先生以为“此固得自孙氏家风之旧,亦江东特好习尚深刻影响所致也”,[19]确实如此。
【注释】:
[13]
《三国志》卷五三《程秉传》注引《吴录》载河南人徵和是一位儒家经师,“兼善内术”,后为太子孙登师傅,“东宫官僚皆从咨询。太子数访以异闻”。所谓“异闻”,恐多以术数相关。
[14] 丁鼎先生以为“孙亮以巫祷,致遭杀身之祸,当亦系酷好此道者”。(前揭《汉唐道教论集》第40页)
[15] 《搜神记》卷二也载有此则故事,文字略有差异。
[16]
《新辑搜神记》卷一三“大石自立”载:“吴孙亮五风二年五月,阳羡县离里山大石自立。孙皓承废故之家得位,其应也,”同书同卷“陈焦”条又载:“吴孙休永安四年,安吴民陈焦死七日复生,穿冢出。此与汉宣帝同事。乌程侯皓承废故之家,得位之祥也。”这说明在孙权死后,亲废太子孙和及其子孙皓的孙吴政治势力利用巫觋等手段,发布信息,制造舆论。
[17]
孙皓又为被孙峻枉杀的孙权女即朱公主改葬,《三国志》卷五O《吴书·妃嫔·孙休朱夫人传》注引《搜神记》载朱主初葬石子岗乱坟,“冢墓相亚,不可识别,而宫人颇识主亡时所著衣服,乃使两巫各住一处以伺其灵,使察鉴之,不得相近”。后巫者确定了朱主之冢。
[18]
由于孙吴统治者笃信道术,不少孙氏宗室、朝臣和将领等也奉道,特别与茅山道关系甚密。据《真浩》卷——三《稽神枢第三》,京兆杜陵人杜契,“建安之初,来渡江东,依孙策人会稽,尝从之,后为孙权作立信校尉。黄武二年,渐学道,遇介琰先生,授之以玄白术,隐居于大茅山之东面也。守玄白者能隐形,亦数见身出此市里。契与徐宗度、晏贤生合三人,俱在茅山之中,时得人洞耳”。徐宗度,“晋陵人,作孙皓左典军吕悌司马。受风谷先生气禁道,故得契俱。晏贤生是步骘外甥,即宗度之弟子也”。步骘为孙权之丞相。杜契有弟子二人,“—-人是孙贲孙女寒华也,少时密与契通情。后学道受介琰法,又以法受寒华。……寒华行玄白法而有少容,今尝俱处也”。孙贲“是(孙)权同堂兄”,其孙辈与茅山道关系密切。
[19] 前揭《汉末三国道教发展与江南地缘关系初探——以张陵天师出生地传说、江南巫俗及孙吴政权与道教关系为中心之一般考察》,《汉唐道教论集》第40页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